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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文总一

作者:酒七七 发表时间:2022-05-12

酒七七所著的小说《虐文总一》,原创小说虐文总一正火热连载中,围绕主角简蘅许珵开展故事的小说主要内容:简蘅只是没有想到他和许珵在一起会成为这么不容易的事,但即使是如此,他还是没有想过要放弃。

最新评论:好不容易的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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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文总一小说
虐文总一
酒七七
已完结 | 来源: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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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文总一》精选

当事务所的合伙人Eric狂奔进他的办公室时,简蘅正在修改D市图书馆项目的设计图。

“阿简,我媳妇儿给我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Eric心急火燎地说道:“我得赶紧回家一趟,下午和投资方的会议你帮我顶下?”

还没等简蘅回答,他又飞快说道:“小周全程跟了这个项目,下午可以由他主导会议,你帮我把个关就行。没事的,就算没谈拢也没关系。”说到这,他有些懊恼地揪揪头发:“本来想推掉的,没想到他们老板明天就出国。”

简蘅应下来,接过Eric递给他的材料,有些担忧地问:“嫂子生什么病了?要不要给你介绍医生?”

“要要。”Eric连忙点头道:“说是头痛还浑身发冷,嗓子哑得都快说不出话了,一听起来就很严重。”

……这,不就是感冒了吗?简蘅无语地想。不过想想这位宠妻狂魔的日常操作,简蘅表示见怪不怪。

目送Eric步伐匆匆地离开后,简蘅重新坐下,翻开下午会议的资料册。这项目算不上大,但一看材料便知道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就因为妻子得了感冒,项目丢了也无所谓吗?简蘅觉得不可思议,随即又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羡慕。

如果他病了,许珵也会丢下工作来照顾自己吗?

这一年多来无数个独自忍受疼痛的夜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简蘅苦笑着摇摇头,把荒唐又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认真读起了材料。

下午的会议很顺利,简蘅推掉了晚上的饭局,带着没有画完的设计图回了家。

玄关显眼的位置贴着他和许珵结婚时定下的“约法三章”,第一条是禁止因自己的行为给对方带来麻烦。

简蘅盯着那张已经略微褪色的卡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给许珵发了一条信息:“回来吃饭吗?”

直到简蘅做好了两人份的晚饭,才收到许珵的回复:“在忙,不回。”

简蘅坐在饭桌前,垂眸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

他和许珵都不是话多的人,平日里习惯了倒也没什么明显的感觉,但此刻重新翻看的时候,他才发觉两人之间的对话冷漠得令人心惊。

“约法三章”其二,禁止干涉彼此的工作和生活。显而易见,这一条两人做的都很好。

简蘅又想起下午在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要许珵因为自己生病而搁下工作?他果然是在白日做梦。

简蘅和许珵已经结婚一年多了。

当时许氏因为资金链出了问题急需注资,被无数亲朋好友拒之门外后,许父病急乱投医,找到了在祖父一辈曾有过多次合作的简氏。简父是典型的无利不早起的商人,他恰好看中许氏手中的几块地皮,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便想出了联姻这个主意。

许珵的哥哥姐姐都已经成家,刚二十出头的妹妹还在国外读书。许珵不愿妹妹受委屈,哪怕明知简家的适婚对象只有男性,还是主动提出由自己和简家人联姻。

虽然如今同性婚姻已经被普遍接受,但简家的老古板们依旧觉得两个男人结婚不成体统。简家父母不想让儿子们娶一个男人进门,又舍不得许氏的地皮,一家人正在犯愁,简蘅这个私生子恰巧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简蘅的身世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而且简蘅毕业后并没有进简氏集团,而是另起炉灶自己开了建筑师事务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次联姻表面上或许对许氏有利,实际上却是笔赔本买卖。但或许是不忍心让许家几代人的心血付之东流,许珵委曲求全,和简蘅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原本就是商业联姻,更何况简蘅还是许家无可奈何的退而求其次。在许家度过难关之后,许珵没和自己离婚已经是仁至义尽,又如何奢望得到他的感情。

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又被原封不动地放进了冰箱。

简蘅点了支烟,推开阳台的落地窗。

数九寒天,凛冽的风裹挟着冬天的气息,一瞬间就带走了室内的温度。简蘅身体不好,有些畏寒,被冷风一激,就断断续续地呛咳起来。

许珵对气味很敏感,尤其讨厌烟酒的味道。所以简蘅极少在家里抽烟,每次在外面碰了烟酒,也会自觉地等味道散干净后再上楼,反而是许珵自己经常带着一身烟酒气回家,可谓是双标典范。

许珵可以容忍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在他面前吞云吐雾,却无法忍受他身上一丁点烟酒的气味,甚至闻到他书房里咖啡的味道也会嫌弃地皱眉。

大概只是不喜欢他这个人罢了。

一根烟抽完,简蘅又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书房,手机响了。

简蘅盯着屏幕上“简伯勇”三个字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爸,什么事。”简蘅察觉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他捂着话筒低低咳了两声。

简父毫不关心这个私生子的身体状况,对许久没联系过的人,开口便是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许氏有块儿地要出售了,许珵跟你商量过了吧?”

许珵从来不会和他说生意上的事,或者说,除了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得不说的话,许珵很少和他闲聊。

“没有。”简蘅心平气和地回答。

“没有?”简蘅能想象出简伯勇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现在去问他,五分钟后给我回复。”

“我以为我已经说清楚了,”简蘅道:“许氏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明明是订婚前就谈好的条件,简伯勇却仿佛第一次听说一般勃然大怒:“不插手?那你以为我为什么同意你和许珵结婚?”

简蘅好脾气地笑笑:“为什么?我还以为您知道许珵合我的胃口。”

简伯勇冷声道:“别挑战我的耐心,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永远当个丢人现眼的废物。”

“恕我直言,”简蘅平静地说:“如果当年不是您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也不至于让简家多出我这么个废物。还有别的事么?没有我挂了。”

简伯勇怒极,正要掐断电话,却被一边的妻子接了过去。

女人轻柔地开口:“小蘅,是我。”

简蘅顿了顿,叫了一声“阿姨。”

陈盈道:“你爸性子急,你别和他置气。你和小许过得还好吗?”

简蘅还清楚地记得陈盈说他是“婊子养的死同性恋”时脸上轻蔑的表情。他又抽出一根烟,一边拿在指尖把玩,一边说道:“阿姨,没必要。您装得再贤良淑德,我也不会帮你们坑许氏。”

陈盈语气未变,仍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小蘅,怎么能这么说你的家里人呢?”

家。

简蘅嗤笑一声,没等说话,又听对面说:“是不是小许压根儿不把你放在眼里,你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才跟我们说这样的话?你还是老样子,到哪里都不讨人喜欢。”

简蘅没吭声,继续听着对方“语重心长”地一一指出自己身上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缺点。末了,又听那人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哎,这也不是你的错,从小被那种女人养大,确实很难成为健全的人,也难怪小许看不上你。你别怪阿姨说话难听,我就是可怜小许,好好的孩子,不得已和你这种人结了婚,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简蘅听她翻来覆去再说不出什么新鲜花样,于是客客气气地打断她:“阿姨您说的对,像大哥二哥这种做尽腌臜事的渣滓,也的确只有您和父亲这样的人才能培养出来。看在您这么关心我的份上,我也奉劝您一句,管好自己的家事,别动不该动的心思,你们年纪都大了,也不想再遭受什么大风大浪了吧。”

听见对方再也维持不住伪装,歇斯底里地骂了些不堪入耳的话,简蘅挂了电话。

他静静地抽完剩下的半支烟,等味道散尽,才动了动已经冻僵的身体,合上窗户。

简蘅回到书房,搓了搓僵硬的手指,打开了电脑。本想继续做白天没有完成的设计图,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

其实简伯勇和陈盈说的那些话,他早就听腻了。从烂泥堆里一步一步爬到今天,从跟着滥交成瘾的母亲每日忍饥挨饿,到被送进简家饱受排挤和欺凌,再到后来名校双学位毕业,开了自己的事务所,投资赚的钱还了简家这些年在他身上的开销以后仍然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完一辈子。简蘅走的每一步都足够艰难也足够硬气,更足够让他不在乎任何闲言碎语恶意中伤。

但今晚他那一贯坚如磐石的护甲似乎出了故障,陈盈每一句关于许珵的话,竟都轻而易举地戳进他的心口,带来细碎而绵长的疼痛。

许珵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吗?许珵也像简伯勇和陈盈那样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厌恶吗?

简蘅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许珵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我不太舒服,你能早点回来吗?”

他怔了半晌,怀着满腔汹涌的绝望和如蝉翼般微薄的希望,点下了发送键。

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一般,他立刻就锁了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简蘅度秒如年,又生怕时间过得太快,让那一丁点希望的星芒太过迅速地湮灭于无穷无尽的黑暗。

半个小时过后,简蘅起身,去冲了个热水澡。

许珵没有回复。如他所料。理所当然。

给自己煮了一杯浓美式,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塞上耳机。心跳慢慢地复归平静。这一次,他很快就投入了工作。

许珵气喘吁吁地赶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简蘅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作图,右手飞快地挪动着鼠标,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三分之一的咖啡。他习惯性地微微皱着眉,但面色红润气定神闲,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样子。

许珵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的同时,一股火气又猛然窜了上来。

虽然从没听简蘅主动提起过,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许珵隐约察觉到那人身体似乎不大好。他曾经听到过半夜卫生间里压抑的呕吐声,也撞见过那人蜷在沙发上胃疼得直不起身子。因为两人的关系不冷不热,他就算担心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拐弯抹角地问了两次,简蘅都轻描淡写地用“老毛病不严重不用担心”把他堵了回来。许珵没法,只能在家里备足了胃药,又别别扭扭地以他不喜欢烟酒和咖啡的气味为理由,不让简蘅碰这些对胃不好的东西。

正因为见过简蘅疼得浑身发抖都一声不吭的样子,所以他收那一条消息时几乎立刻认定这人一定是病得严重,于是他慌慌张张地丢下没完成的工作和满公司还在加班的下属,驱车飞奔回家。

谁成想,这人竟好端端地坐在书房里喝咖啡!

许珵“砰”地一声摔开半敞着的门,见此前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的人被吓了一激灵。马克杯被不小心撞翻,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沿着杯口淌出来,眼见就要洇湿键盘,简蘅却像是吓呆了一般一动没动。

许珵见那人仰着脸露出一双懵然无辜的眸子,心头怒火烧得更旺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蘅,兴师问罪般问道:“哪里不舒服?”

简蘅根本没想到许珵会回来,他太意外了,一时间甚至连个像样的谎言都编不出来。

许珵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冷笑道:“怎么?连骗我都这么不走心?用这种拙劣的手段都能把我耍得团团转,简大少爷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不是的!”简蘅一脸慌乱地站起来,他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徒劳地重复了一遍:“不是的……”

许珵耐着性子等他组织语言。他潜意识里相信从未在他面前示弱的简蘅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他发这样一条信息,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然而直到耐心告罄,他也没能等来简蘅的一个解释。

许珵忽然觉得很累。

当初许氏虽靠着简氏的注资挺了过来,但公司内部仍存有大大小小很多弊病要彻底整顿。许父因为日夜操劳脑血栓病发进了医院,所有的管理和决策都压在了许珵和他大哥身上。除了每天繁杂的工作,他还要应付其他股东的质询以及董事会那些老家伙的刁难。最近,许氏终于重新走向了正轨,还没等他缓过气,又有一个项目出了差错。为了赶上交付日期,直到刚刚他还在加班加点地追进度。

许珵知道他和简蘅之间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他其实是喜欢简蘅的,也想和简蘅过好以后的日子。但他太忙了,许氏的事情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他根本没有精力再去经营一段感情。

“算了……”许珵疲惫地捏了捏山根,刚想说他还要回公司继续工作,简蘅却像终于鼓足了勇气一般开了口。

“许珵,其实我今晚接到了我父母的……”

就在这时,许珵的手机铃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简蘅的话。

是秘书打来的。许珵担心项目出问题,还是接了起来。秘书说的并不是项目的事情,却让许珵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几分钟后,挂断电话的许珵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道:“简蘅,你父母让你从我这套出城区那块儿地,所以你才装病骗我回来?你就这么急着卖了我在简家面前立功?”

简蘅怔了一瞬,而后忽然悲哀地意识到,不论他现在怎样解释,许珵都不会相信他了。

“简蘅,我知道你是被迫和我结婚的,但别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什么都帮不上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往烂泥里拖啊?你自己在烂泥里活着,所以也想方设法把我拉下去陪你?”许珵被说不清从何而来的失望和委屈搅得混乱不堪。他就像一只刺猬,因为自己被蛰痛了,所以也要竖起一身尖刺,把对方扎得遍体鳞伤。

“之前你每次胃疼是不是全是装出来的?故意让我撞见,都是为了给现在这种场合做铺垫吧?”许珵抽动着嘴角牵出一个不像样子的笑,随即近乎失控地吼道:“你以为你生病我就会同情你可怜你?你以为我会因为听说你不舒服就特地赶回来?别做梦了简蘅,你特么算什么东西,病死了又与我何干!”

其实话一出口,许珵就后悔了。他眼睁睁看着简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又看见他下意识抬手在上腹处抵了抵,紧接着像触电般蓦地垂下了手臂。许珵忽然觉得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怒火熄灭,胸腔中空荡荡的,只余下一片冰冷滞涩的触感。

“对不起。”简蘅抿了抿唇,垂眸盯着浸在咖啡渍中的笔记本电脑,漆黑而空洞的瞳仁里再也没有一丝光亮,就像一只坏掉的玩偶——“对不起。”他轻声说。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发生的事。

关于那块地,许珵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低价让给简氏。虽然简家早就从许氏这里得到了远超当初注资的好处,虽然之前已经和意向方达成了一致,现在变动无疑会给许氏带来经济和信誉的双重损失,但许珵想,毕竟简家当初帮了许氏一把,父亲教导他要知恩图报。

大哥因为这件事和他大吵了一架。“少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别不承认了,你就是不想让简蘅难堪。”大哥这样对许珵说:“简家贪得无厌,你一直心软下去,迟早会毁了许氏。”

还没吵出个结果,许珵就接到秘书的报告,说简氏放弃了许氏的地皮,还承诺以后不会再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

许珵不知道简家的态度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大转变,但这对许氏而言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而且,简蘅再也不用夹在两家之间为难。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出问题的项目也顺利赶上了进度,许珵心情好,当天早早就回了家。

他厨艺不精,但还是努力做了几个清淡的家常菜。他想好了,今晚要先和简蘅分享一下这个喜讯,然后好好给简蘅道个歉,顺便告诉他自己想和他一起认认真真经营这段婚姻。

然而,简蘅一整晚都没有回家。

夜里十点多收到许珵信息的时候,简蘅还在医院打点滴。

他烧得昏昏沉沉,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每喘一口气都格外费力。因为退烧药的刺激,胃里仿佛装了只电动小马达,一刻不停地突突跳动。

简蘅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松开按在胃部的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许珵问他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

家。

简蘅三十多年一直想拥有,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现在不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望了。

“今晚不回了,你早点休息。”

一滴冷汗砸在屏幕上,在许珵的头像处晕开了一圈水渍。那是一张灰底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和平日里一样,眼尾微微上挑,凭空显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和疏离。

是他多年前在一场晚宴上惊鸿一瞥,就再也忘不掉的模样。

许珵并不知道简伯勇原本的决定是让简家老二和许氏联姻。是简蘅费尽心机才把这场婚姻的对象换成了自己。

简蘅不否认自己有私心,但他这样做最主要的动机还是因为简老二是个人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许珵的人生就这样毁了。

他没料到的是,原来自己也是个只会拖累许珵的肮脏泥沼。

他应该早点和简家摊牌的。像今天这样,把足以送他名义上的大哥二哥吃牢饭的证据一条一条摆在简伯勇和陈盈面前。他总想着简氏还有可供许氏利用的价值,又担心他把简家逼急了会连累许珵。

简蘅是极有耐心的猎手,他一直在等待着咬死猎物的最佳时机,却没想到自己的瞻前顾后步步为营统统成了许珵的负累。

简蘅又想起那天晚上许珵眼里的失望和疲惫,胃里蓦地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干呕了两下,堆在胸口恶心感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拔了针,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池呕吐起来。

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简蘅只吐出几口混着血丝的胃液。胃部一收一缩地抽动着,像个拥有了自我意识的活物,一门心思只想折磨不知爱惜它的主人。在医院脏乱的公共洗手间里,面色惨白的男人弓着身子,双手深深杵进胃里,拔针时没有止住的血液顺着手背留下一条细红的血线。

简蘅没来由地觉得厌烦。缓过一阵急痛后,他没有输完那剩下的半瓶点滴,径直打车回了事务所,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迷迷糊糊过了一夜。

许珵把剩下的饭菜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瞬间,他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似乎有好多个这样的夜晚——简蘅发来信息说做好了晚饭,问他会不会回来吃。

大多数时间,他都因为有工作要忙有会议要开有应酬要去,随手回复两个字:“不了。”而这一句冷冰冰的拒绝,有时候还因为他忙起来没留意手机,会迟到几个小时才发出。

简蘅在收到这样的回复时,会不会也像此时的自己一样,有一点点失落和委屈。

他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从来没有考虑过简蘅的感受。理所当然地认为简蘅了解许氏的情况,所以应当体谅自己对他的忽视。

而且……他再一次想起那天自己冲动之下说出的话,郁闷地抱住了脑袋。

这一年来简蘅明明从未插手过许氏的事情,那天必然是受到了简家那对吸血鬼父母的逼迫,自己为什么就没动脑子想想?简蘅那时一定很难过,不然一向最会逞强的人,怎么会发出那样一条信息?而他……许珵被愧疚压得透不过气,一心只想尽快给简蘅道歉。

担心打电话或发信息无法准确地传达自己的心意,许珵下定决心要当面把问题解决掉。于是此后几天,他都早早下了班,在家眼巴巴地等着简蘅回来。

然而对方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异常忙碌。虽然没有像之前那样夜不归宿,但每天都是凌晨归家,然后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你这是在躲着我吗?”熬了几日终于清醒着等到简蘅回家的许珵,看着站在玄关处面色憔悴的男人,哑声问道。

简蘅没有吭声。他只是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人,随即默默收回目光。

“我只是想为那天说的话当面给你道个歉……”许珵沮丧地抓了抓头发:“我当时太生气了,没顾及你的心情,但我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你能给我个悔改的机会吗?”

简蘅垂眸盯着那张褪色的卡纸看了好久,始终一言不发。

许珵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如今简氏已经放弃从许氏谋求好处,自己没了用处又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简蘅会不会一气之下,就不想要他了?

这个念头让许珵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忽而胆怯起来:“那个……我不堵着你了,你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我明天出差,一周以后回来。”他不敢仔细看简蘅的表情,生怕在对方脸上看到对自己的厌恶,只垂着头继续说道:“我真的错了,你现在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等你愿意听我说话的时候,我再好好跟你道歉,好吗?”

简蘅这才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珵死里逃生般长吁一口气。再抬头时见那个瘦了一圈的人还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心头不禁又泛起阵阵苦涩。他竟然这样抗拒自己,连共处一室都无法忍受。是因为他伤透了那人的心,都是自己活该。

许珵吸了吸鼻子,不想再耽搁这满身疲惫的人休息,于是轻声道:“我回房间了,你……早点睡。”

直到许珵消失在视野里,简蘅才慢慢抬手攥紧胸前的衣料,从齿缝间泄出一丝忍耐到极限的闷哼。

许珵刚刚说的话其实他一句都没听清。

在回来的路上,他胃痉挛了两次。这段时间胃病发作得频繁,解痉药吃完还没来得及买。硬生生挨到楼下,他已经疼得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口袋里只剩下托相熟医生开的曲马多。但曲马多副作用很大,再加上可能是没休息好的原因,他这几天本来就时常会胸闷心悸。他担心吃了曲马多会加重这些症状,但不吃的话,他觉得自己大概会冻死在家门口。

最终还是抠了一片曲马多干咽下去。药物渐渐起效,疼痛被压制下去的同时,强烈的心悸感随之而来。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简蘅暗自腹诽,勉力撑起身子上楼。

他和许珵结婚后,两人一直住在许珵之前的房子里。这里离他们上班的地方都不远,两人住也足够宽敞。只不过这房龄比较老了,层数低,也没有电梯。

平日里上三层楼梯毫不吃力,但此时简蘅只觉得每上一级台阶都是在要他的命。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攫取氧气,却仍感到吸入的气体只在嗓子眼儿里打了个转,并没有一分一毫进入肺叶。每走几段台阶,他都会被憋闷感逼迫着不得不停下来。三层楼他爬了足足十几分钟。

等到好不容易进了家门,简蘅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外套下的毛衣已经湿透了。

许珵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全凭着意志力在咬牙硬撑。眼前罩着一层黑雾,耳边一片尖锐的嗡鸣。中途,许珵似乎问了他什么问题,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嗯”了一声,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在那次对话之后,简蘅很怕在许珵面前再露出一丁点病态。

好在许珵没有在客厅逗留太久。

简蘅挤出最后一丝气力,一步一步挪到房间。房门一落锁,他就软倒在地上,像一只离开水的鱼,急促地喘息着,最终落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简蘅在强烈的窒息感中醒来。

他觉得口鼻上像被蒙了一层透明薄膜,无论他多么努力呼吸,都难以汲取到充足的氧气。

有那么一瞬间,简蘅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是……这是许珵的家,如果死在这里,会给他添麻烦。

简蘅咬了咬舌尖,浑浑噩噩的大脑在疼痛的刺激下稍稍清醒了一点。他挣扎着支起绵软的身体,让后背半靠在墙上。随着体位的变化,呼吸困难的感觉终于得到了缓解。

简蘅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雾才堪堪散去。

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毛衣湿了干干了湿,现在粘腻地贴在身上。简蘅此刻重新活了过来,又开始嫌弃这一身的汗湿。

要不是担心会吵醒许珵,他大概率会立即钻进浴室冲澡,根本不考虑自己还在低烧。

简单擦过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自知脸色一定非常糟糕,简蘅不想被许珵看见,所以打算早早出门去事务所。

按照许珵往常的作息,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梦之中。但这天,他很早就起了床。一来是要出差赶飞机,二来他心里惦记着简蘅,出门前无论如何都想再看那人一眼。

于是简蘅一出卧室,迎面就撞见了许珵。

一看清对方的脸,许珵就皱紧了眉头。这人的脸色实在太差了,眼眶下一片乌黑,干裂的嘴唇上满是细小的伤口,消瘦的下巴上浮着一层新长出来的青色胡茬。

许珵张了张嘴,他想问简蘅是不是生病了,然而一个“病”字还没出口,就见那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慌张地避开他的目光,摇头说:“我没事。”

许珵心里蓦地一空。

“我……我煮了粥,在厨房。”他艰涩地开口:“我一早的飞机,马上就走。你喝点粥……再休息一会儿吧。”

那人听了他的话,乖巧地点点头,状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许珵酸楚地笑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简蘅望着许珵离开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这段时间他不是在事务所忙着交接就是在医院输液,两人很少有机会碰面。但每次见到许珵,似乎总能在对方眼里看到疲倦和难过。

他知道许珵有话要对自己说,其实他也很想把那天的误会解释清楚。他知道许珵这人嘴硬心软,算算时间那人分明是收到了信息就赶回了家,毕竟是连流浪猫狗都不忍心放任不管的人,哪里会真的让生病的自己自生自灭。一定是因为误以为自己要做简家的说客,还装病骗了他,才让许珵寒了心。

不过简蘅自觉不会讨人欢心,加上最近他身体状况又不大好,万一再把对方惹恼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好好地把人追回来。

所以他想,先把手头剩下几个项目的收尾工作做完,到那时他入股的房地产公司在D市的落户手续也该走得差不多了,再把身体养好一点,他就可以告诉许珵自己会去房地产公司上班,能帮得上他的忙了。然后要给人好好道个歉,说自己不是有意骗他的。对了,还要告诉他,结婚不是被迫的,他喜欢许珵,如果许珵不嫌弃,他们或许可以试试在一起过一辈子。

简蘅抿抿唇,喝了小半碗许珵留下的粥。

他身上还是乏得厉害,心脏跳得紧一阵慢一阵。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离开事务所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放弃了开车的打算,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早高峰的路上,车走走停停。简蘅有点晕车,胸闷反胃得厉害。

好不容易挨到办公室,简蘅就把早上喝的那半碗粥全部交待进了马桶。止疼药的药效过了,胃部熟悉的灼痛感如附骨之蛆般再度缠了上来。他烦躁地揉了一把,感觉掌根下的器官隐隐又有了痉挛的趋势,便熟练地吞了两粒刚买回来的解痉药。

助理递上一杯温水,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没事。”因为刚刚的呕吐,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嘶哑。给了小助理一个安抚的眼神后,简蘅又吩咐道:“帮我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

“只开了26度,简哥,你还在发烧呢。”

“调低一点。”无视了助理如泣如诉的目光,简蘅面不改色地说:“我穿多了,热。”

小助理看了眼他单薄的衬衫,心想你骗鬼呢,但又不敢忤逆顶头上司,只好照他的话做了。

简蘅揉了揉太阳穴,点开设计图。

室内温度已经降了下来,但他还是感到胸闷喘不上气。曲马多的药效要是有副作用一半持久就好了。

他在心里吐槽,抬手捶了两下胸口,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图纸上。

这时,Eric推门进来,问某个项目的档案是不是在他这里。

简蘅记得那份档案放在身后的书架上,他刚要起身去找,前胸骤然炸开了一阵爆发性的剧痛。

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轰然砸进了他的胸腹,骨骼崩断,内脏被碾压得血肉模糊,大脑倏地一片空白。仿佛被困在了巨石之下,所有的感官都被隔绝在外,他看不见、听不到、无法呼吸,仅剩的感受只有辐射至全身上下的铺天盖地的痛楚。

简蘅的双臂骤然抽搐了一下,在Eric和助理都还没做出反应时,他整个人已经歪倒向地面,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在这之后的事情,简蘅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珵在候机室里,总觉得心神不宁。

简蘅那张憔悴惨白的脸时不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明明有很多工作邮件需要处理,他却一封都读不进去。

今早的简蘅看起来分明是在强撑。那人看样子不太会照顾自己,把他一个人丢下,万一是胃病犯了,会不会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是要把人哄回来的,是要悔过自新的,怎么能因为工作而把身体不舒服的人扔下?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因为害怕就畏缩不前?

许珵猛然起身,把笔记本抛给了随行的秘书。

“我不去B市了。你过去以后先做好会议准备,我让大哥晚点到,合作方那边我来沟通。”

丢下一脸懵逼的秘书,许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机场。

这是一次很重要的会议,许珵被大哥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自许氏出事以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顺从自己的心意,甩开身上的重负,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对出租车司机报上了家里的地址。

他决定了,今天一定要向那人表明自己的心意,就算要当众下跪,也要求那人别再躲着他,求他原谅自己一次。

反正都已经结了婚,谁也别想离开谁,不如就这样试着跟他谈一场不会分手的恋爱。他发誓要把简蘅这些年来缺少的爱全都补给他,再也不让他受一点点委屈。

一路疾驰,许珵在小区附近下了车。在沿街的花店里买了一大捧玫瑰,他向爱人所在的地方大步走去。

就在小区门口,许珵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面的人似是焦躁又似是迟疑地开口道:“小许总,那个,我是简蘅的同事Eric。你现在还在D市吗?”

许珵没来由得心里一紧。

“我在。”他急急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呃,简蘅说你要出差,跟我们说过不要打扰你工作。但……”

“到底出什么事了?”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许珵忍不住打断对方吞吞吐吐的话语。

“他在医院,”电话那头的人说:“心肌炎导致心源性休克,现在需要家属签病危通知书……”

许珵怀里捧着的玫瑰“砰”地坠落,如血般鲜红娇艳的花瓣瞬间落了满地。

ICU外的走廊里,许珵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他双目充血,攥着两张病危通知书的双手青筋暴突。

Eric和简蘅的助理对他说了些什么,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做些什么,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在哭些什么,他浑然不知。

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和一分一秒逝去的时间仿佛统统变成了粘稠的胶状物,把他团团困在其中。比起难过和焦急,他更多的感到无助和茫然。

简蘅或许会死。

这个念头稍稍在脑子里一转,他就觉得头痛欲裂。

他生理性地抗拒着一切不祥的可能性,继而抗拒所有思考,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在ICU外人声嘈杂的走廊上游荡。

直到Eric用力拽住他的手,大声在他耳边叫喊:“小许总!听见了吗,简蘅脱离生命危险了!”

许珵才像个溺水濒死的人,被重新救回了人间。

他浑身都在发抖,上下牙齿咯咯地撞在一起,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不成样子的嘶鸣。

“没事了小许总!”Eric激动地晃着他的肩膀,湛蓝的眸子蒙着一层水光:“医生说情况稳定,但还需要在ICU观察满24小时,之后就能送普通病房了。”

许珵低低呜咽了一声,泪水忽而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刹那间就淌了满脸。

见许珵终于回了神,Eric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松,脱口就骂道:“我操简蘅他大爷,老子跟他说了八百遍他那么熬下去铁定要出事,就算急着离开事务所也不用这么拼命吧,有结不掉的项目怎么了,老子又不是死的又不是不能帮忙。身体本来就跟纸糊的似的还非得作死,真他妈吓死老子了。”

一旁同样松了口气的小助理惊呆了。他还是头一次听这位混血老板这么流畅地使用国骂。

许珵胡乱抹着眼泪的手顿了一下,迷茫地问:“离开事务所?为什么?”

“简蘅没跟你说?”Eric有些疑惑地看了许珵一眼:“你知道简蘅大学还没毕业就和他一富二代哥们儿合伙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吧?简蘅投资拿了股份,只吃分红不参与经营。这几年公司发展很好,高层就有意把一部分经营重心转移到D市。那哥们儿想让简蘅去当总裁,简蘅之前一直没答应,但两周前他不知怎么就同意了,把那哥们儿乐得连夜飞来D市开了三瓶茅台……”

Eric正说得起劲,一扭头却发现许珵的脸色不太好。他以为许珵在担心简蘅,就刹住话头,道:“哎,他就是这段时间太操劳才病倒的,医生说他年轻好好养养能康复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许珵垂着头,含混地说了句什么。Eric只当他是被简蘅吓坏了,同情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并不知道,许珵自责得快疯了。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简蘅就提过要回简氏集团。许珵心里清楚,简蘅这是为了帮他。那人对经商根本没什么兴趣,但在谈起建筑时眼睛会发光。更何况回简氏只会让那人受委屈,所以许珵想都没想当场就拒绝了。为了让简蘅彻底断掉这个念头,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写了一个“约法三章”。

是啊,明明是他拒绝了,他却又怪简蘅帮不上他的忙,还口不择言地说简蘅拖累了他。他怎么能这样啊,怎么会有他这么过分的人啊?

许珵神经质地咬着指骨,口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铁锈的味道。

小助理眼尖看到了他手指上的血痕,心惊胆战地劝道:“许总你别这样啊,简哥那么爱你,他醒了以后看到你受伤会心疼的。”

“简蘅爱我?我有哪里值得他爱?”许珵抬起失焦的眼眸,自嘲道:“会和我这种傻逼结婚,也不知道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啊?许总你说什么呢?”跟了简蘅很多年的小助理懵了:“虽然具体情况我不很清楚,但简哥为了让他那对人渣爹妈同意他和你结婚,有段时间每天去老宅,每天都醉醺醺地回来,最高纪录一周胃出血进医院两次,这婚可是他自己拼了半条命求来的啊。”

许珵彻彻底底呆住了。

小助理纳闷儿地看他:“不应该啊,简哥为你设计的那栋海边小唔唔……”

小助理被Eric捂住了嘴。

“你老板给人准备的惊喜你都敢随便说,”Eric瞪他:“这个月奖金不想要了是不是!”

小助理登时噤了声。

瞄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许珵,Eric打了个哈哈,默默转换话题:“小许总,阿简明早才能转到普通病房,暂时也不能探视,不如你先回去换身衣服,晚点再来替我们。”

许珵魂不守舍地摇头:“你们回去吧,我在这守着。”

Eric迟疑了片刻:“可是……”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许珵抬起头似是哀求般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许珵在冰冷的走廊上一直坐到天亮。

医生告诉他简蘅情况稳定,稍后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接着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家属还是需要多关注病人的身体状况,”医生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对他说:“病人在两周前就持续低热,一周前胸闷心悸的症状已经比较明显,而且在入院前一天夜里还发生过呼吸困难和晕厥。如果及时就医,就不会发展到心源性休克。心脏疾病可能危及生命,所以康复期家属务必要密切注意病人的情况。”

“另外,我们看了病人的病历。胃溃疡和十二指肠溃疡比较严重,近期服用了大量阿托品等解痉药物,还服用过少量曲马多,这些药物都会加重心脏负担,六个月内绝对禁止服用,家属要注意监督……”

许珵失魂落魄地听着。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痛到了极限,但事实证明,他还可以再疼一点,再疼一点。

简蘅心肌炎发作的那个夜里,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房门。简蘅宁愿一个人忍着窒息的痛苦和绝望直到晕厥,也不曾向自己发出一声求助。

他怎么会把他的爱人伤成这个样子?

许珵望着病床上的人。那人还插着鼻氧管,脸色苍白的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被子下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易碎又脆弱。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是他痛彻心扉的悔恨。

许珵反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敢把他爱的人伤成这个样子!

再次举起的手却突然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拦了下来。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只虚虚地环住了他的腕骨。

“许珵……”刚醒来的人还很虚弱,说话的声音低弱难辨,但望向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而认真:“不许伤害自己。”

许珵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不是个很会表达自己的人。所以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他暗自准备了许多要对简蘅说的话。他要坦白,其实简蘅的长相和身材都完美契合他的口味,在多年前的一场晚宴上,他隔着人群见过简蘅一眼,那情景他到现在都记得。所以在得知结婚对象是简蘅时,他甚至激动得一夜未眠。他想告诉简蘅,自己偷偷去看过他设计的建筑,建筑的用途千差万别,但他却奇妙地感受到了一脉相通的坚韧、通透与沉静,和设计它们的人一样,令人为之倾倒和着迷。还有,他要为自己做错的许多事情道歉,要请简蘅相信他愿意去学习去改变。还有……他因为工作繁忙、胆小怯懦、羞于启齿而迟迟没能说出口的关心与喜欢,很多很多。

但此时,他只是颤抖着,压抑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病床上的人:“简蘅,像我这样坏透了的混蛋,还可以继续爱你吗?”

简蘅微微睁大双眼,望向许珵哭得红肿的眼睛。那里的情绪太过灼热滚烫,他这颗孱弱的心脏有一瞬的瑟缩,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贴近了那热源。

恍然间,他仿佛看见自己从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已然在那双他挚爱的眼眸中开出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无刺玫瑰。

简蘅凝视着那抹嫣红,良久,抿着唇笑了。如清风吹拂星河,有光芒细碎跃动。

他回答得虔诚而郑重:“许珵,我也好爱你。”

简蘅披着初春傍晚的霞光回到家中。

因为许珵在中午吃饭时被他哥哥的电话连番轰炸,不得不去替他在外出差的兄长谈一个重要的合同,被勒令居家静养的简蘅这才斗胆提出了去事务所看一眼的请求。再三保证只在下午最暖和的时候出门并且外出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之后,许珵不情不愿地批准了。

从住院到现在差不多快一个月的时间,这还是简蘅第一次去事务所露面。

结果便是,他刚一跨进事务所的门,就被在前台取快递Eric调侃:“哟,这不是被金屋藏娇的简某人吗?小许总怎么舍得把你放出来了?”

简蘅没理他。

不一会儿小助理闻声赶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他的手哭诉:“老大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只能天天喝茶读报纸,我才二十多岁啊!我不想提前过看门老大爷的生活啊!”

简蘅嫌弃地抽出手,冷眼看着他,道:“工资奖金都没少你的,不乐意随时提离职申请。”

小助理一听工资奖金照发,立刻谄媚地表示自己还想为简蘅尽犬马之劳,然后屁颠屁颠地要去给简蘅泡咖啡。

“不用,戒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就听Eric一声窃笑。

“啧啧啧,听说你还嘲笑过我是妻管严?”Eric幸灾乐祸道:“天道好轮回啊。”

“许珵是为了我好。”简蘅一本正经地反驳。

Eric翻了个白眼儿,没再跟他抬杠,说起了正事:“决定留在事务所不走了?”

“嗯。”简蘅点头。在医院时,许珵就和他谈过了,许珵让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说赚钱养家的事情交给许氏副总裁就好。

虽然实际上简蘅赚得也不少,但他心里受用,就很干脆地答应了。

一切皆大欢喜,只有他那个开房地产公司的哥们儿十分郁卒,愤然飞来D市要讨一个说法,却在看到病床上的人之后又眼泪汪汪地回去了,之后还陆续送来了各种补品。

于是简蘅继续做他的建筑设计师,只不过在许珵的威逼利诱下要休一个很长的假。

简蘅处理了一些事务,卡着三小时的约定时间回了家。

许珵还没有回来。

这段时间一直有许珵在他身边围着他转,此时家里空荡荡的,简蘅竟有些不适应。

他换上拖鞋,一抬眼就看到玄关处那张簇新的卡纸。以前那个“约法三章”在他出院回家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换上的新卡纸粉粉嫩嫩,第一条写着:“无条件支持对方,做彼此忠实的崇拜者。”

简蘅不禁抿唇一笑,把外套随手挂在了衣帽架上。

虽然只过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家里与简蘅有关的痕迹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从前在简蘅的认知里这只是许珵的家,所以他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东西藏在客房的小角落里。而现在,原本只有风景画的照片墙贴上了他和许珵合照,茶几上摆着他们的情侣水杯,沙发上新添的抱枕是他挑选的样式,客厅里四处散放着建筑杂志,阳台上光线最好的位置给了那盆他养了很久但一直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他和许珵本质上都不是很会表达自己的人,除了在医院那次许珵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和自己说了一下午的心里话外,谁都没再多说什么,但此后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好像都在诉说着彼此的爱意。

简蘅走进厨房,一眼就看到冰箱上笑脸形状的便利贴,上面是许珵的笔迹,写着“不准碰冷水,等我回来做饭”,后面还画了一个胖乎乎的感叹号。

简蘅不打算听话。

许珵厨艺不精,虽然经过一阵子的刻苦训练后已经大有长进,但因为钻研领域是健康膳食,所以做出的饭菜都清汤寡水。他这个病人吃起来倒是刚刚好,但本来口味就重的许珵估计现在已经快馋疯了。

简蘅决心犒劳一下兢兢业业照料自己的小许总。

谈判桌上的小许总长出了口气。

经过一下午的协商,合同主体内容终于敲定,之后交法务部审核和走签署流程的事情都可以丢给秘书去办。

许珵归心似箭,跟合作方代表微微点头示意,正打算起身离席,却被对面那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叫住了。

“小许总留步,晚上我们订了饭店,不赏个脸吗?”

“抱歉朱总,”许珵用一贯冷淡的声音道:“我爱人在家里等我,晚上我就不去了。我们这边的几个项目经理会代我出席。”

“爱人?”啤酒肚惊讶地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简家那位,呃,小公子?”

许珵眉峰一皱。他不喜欢这个人谈论简蘅时的表情,就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是的,告辞。”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会议室。

虽然刚刚的交谈让他不太愉快,但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看到简蘅,他的心情又晴朗起来。他以前不大理解那些下班就急着回家的员工,现在却恨不得在许氏集团内强制禁止一切形式的加班。

临走前,许珵去了一趟洗手间。用纸巾擦干手,正要推门出去时,他突然听到了门口的说话声。

“许珵刚才说的爱人,是简家那个私生子?还以为快离婚了呢,没想到他俩感情还挺好。”是啤酒肚旁边那个眼镜男的声音。

许珵的动作顿了顿,他本不打算继续听他们嚼舌根,却听见啤酒肚嗤笑一声,用令人作呕的声音道:“你不知道简蘅的亲生母亲以前勾引过多少男人。那女人我见过,骚得很,长得又漂亮。简家那小子和他妈长得有几分像,跟他妈一样是个在男人面前晃屁股的浪货,要不怎么……”

话没说完,他突然看见洗手间里冲出来一个双目通红的男人,那人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颧骨上就被狠狠揍了一拳。

简蘅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挂表。

四十分钟前,许珵发来信息说已经谈完马上回家。会议地点离家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这时间应该到家了啊……堵车了吗?

他有些担心,正想着给许珵打个电话,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简蘅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他起身迎过去,刚想问许珵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却在看清对方的脸时猛然僵住了。

许珵中午出门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凌乱地散在额前,西装前襟满是褶皱,嘴角还挂着一小团血痕。

“怎么了小珵?”简蘅登时慌了手脚:“出什么事了?”

“没事的阿蘅。”感受到对面人的惊慌,许珵赶忙道:“把俩傻逼揍了。我没受伤,就嘴唇蹭破了点皮,你别担心。”

简蘅把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除了嘴角破了以外再没其他受伤的地方,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终于落下。

随后,他有些疑惑地问:“不是去签合同吗?怎么会和人打架?”

“哎,别提了。”许珵含混地应了一声,避开简蘅的眼神,道:“你饿不饿?我做饭去,错过饭点你要胃疼了。”

这话题转移得太过突兀,简蘅似乎猜到了许珵和别人起冲突的原因。但既然许珵不想说,他也没有多问的打算。

“我做了你喜欢的宫保鸡丁。”简蘅接过许珵的外衣,道:“先涂药,然后吃饭。”

一听到“宫保鸡丁”四个字,许珵眼睛都亮了。他立马把啤酒肚和眼镜男的糟心事抛之脑后,欢天喜地地凑到简蘅身边等他给自己擦药。

跟着简蘅吃了一个月病号餐,许珵一闻到宫保鸡丁的味道就流出了不争气的口水。

他一脸幸福地等着开饭,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许珵低头瞥了一眼——大哥。

他想都不想就挂断了。

结果一口肉还没吃进嘴里,手机又开始催命一般地嗡嗡狂响。许珵干脆直接关了机。

简蘅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

许珵开开心心地吃完一顿饭,又看到简蘅把自己夹给他的菜全吃光了,心情更加美好,话也多了起来。他这一晚上扯了好些有趣的闲话,但唯独对下午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

简蘅不动声色地跟许珵聊着天,心里却对自己的猜测愈发肯定。他悄悄用藏在桌下的手揉了揉胃,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知是晚饭吃的有点多,还是心里有事,简蘅这段日子消停了很久的胃从饭后一直隐隐胀痛。倒没有多疼,就是顶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有些磨人。

借着洗澡的时间,简蘅开着花洒掩去声音,伏在马桶上试图把碍事的晚饭吐出去。

干呕了一会儿一直没吐出什么东西,他狠了狠心,曲起指节用力碾磨着鼓胀的胃囊,那个微微凸起的部位受到疼痛的刺激,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简蘅终于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最近胃被养得很好,吐过之后也没有太强烈的不适。简蘅迅速冲了个澡,擦干身子出了浴室。

刚回到客厅,他就隐约听到许珵的声音从阳台的玻璃拉门外传来。

那人应该是终于接了他哥哥的电话,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简蘅只能听见许珵用烦躁又嚣张的声音说:“让我去和那俩傻逼道歉?想都别想……不合作就不合作,我特么还不乐意和那种狗东西合作呢,恶心……你管我为什么呢,觉得他欠揍就揍了,不行?……我特么还就任性了怎么着?许氏什么时候连这点钱都赔不起了?”

简蘅拉开了门,两步走到许珵面前。

许珵一愣,对电话那头的人嚷了一句:“先挂了哥,回头再说。”匆忙切断电话。

“阿蘅,你怎么出来了?”说话对象换了,这人的声音一下子就轻柔下来:“外面那么冷,快回屋去。”

简蘅直勾勾地盯着许珵的眼睛,问:“是因为我吧?”

许珵心里一咯噔,勉强笑道:“什么因为你啊?”

简蘅望着他嘴角的伤口,道:“你和别人打架,是因为对方说了关于我的事?”

许珵知道瞒不住了,便叹了口气,妥协道:“回屋说吧,你心脏上的毛病不能受凉。”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许珵半晌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忍不住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身边沉默不语的简蘅。看见那人身体略微前倾,手臂搭在上腹处,嘴唇轻轻抿着,许珵脑子里立刻拉响了警报。

“阿蘅,是不是胃不舒服?”

“嗯……有一点。”简蘅这段时间在许珵的软磨硬泡下变得坦率了不少。而且许珵好像越来越擅长判断他的身体状态,简蘅最近发现自己很难能骗过他的眼睛。与其被拆穿惹人生气,不如索性直接坦白。

但现在说谎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简蘅拦下那只向自己胃部探去的手,道:“不严重,就是有点胀。先说说下午的事吧。”

许珵不得已,只好把啤酒肚和眼镜男的事情说了一遍。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两人说的那些恶毒的话,着重描述了一下自己打架时的勇猛英姿,末了还挺骄傲似的总结了一句:“比上次发挥得好多了。”

简蘅脸上的血色却在听到这句话以后“唰”地褪了下去。

这原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猛然想起一件他们刚结婚两三个月时发生的事情。

那时许珵经常出去应酬,但不知是酒量好还是他哥哥会帮他挡酒,他很少会醉着回家。但那一天晚上,被秘书送回来的许珵醉得几乎神志不清,进门时连站都站不稳,直挺挺地扑在简蘅怀里。当时天气还暖和,简蘅一眼就看见了他手肘上的一大片淤青。

简蘅从这个醉鬼口中什么也问不出,但那天晚上的许珵表现得异常黏人,一直拽着简蘅的衣角不让他离开,于是简蘅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后来简蘅动用各种关系才查到,许珵在那晚的酒席上和一个业界龙头的总裁发生了争执,彼时尚在危机中的许氏因此受到了更严重的影响。简蘅又借着简氏的名号暗地里四处打点,才勉强挽回了一些许氏流失的客源。

简蘅的一个熟人曾隐晦地向他提起过,许珵和对方起冲突的原因是那个人说了简蘅的坏话。但那时简蘅只是一笑置之,根本没有当真。

现在看来,或许他从出生起就没能甩掉的泥污早已溅了许珵满身。

许珵眼见着简蘅的脸色变了又变,暗觉事情要糟,还没来得及补救,就看着这人双手重重压进胃里,整个上半身像一张拉满的弓,弯成一个令人心碎的弧度。

“阿蘅,你怎么了?”许珵手足无措地揽着简蘅的肩膀,也不敢用力碰他,只能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是不是疼得厉害?你放松一点,让我帮你揉揉好吗?”

简蘅没有动,只有掌根更深地陷进胃里。

“小珵,”他垂着头,断断续续地发出低哑的气声:“这个圈子,十个人里会有九个背地里议论我的出身,难道你,要把所有人都,揍一顿吗?”

许珵心惊肉跳地看着简蘅疼到战栗的脊背,哪还顾得上其他,赶忙顺着那人的话认错:“我错了阿蘅,你别生气,我再也不打架了。阿蘅,别这么用力,你的胃受不了的。”

简蘅抬起有些失焦的双眼,在许珵脸上看见了心疼、慌乱和自责。

他哪里是在怪他。

简蘅抽出一只手,轻轻抚上许珵嘴角的那一小块殷红:“是我不好,是我把你弄脏了。”

许珵一愣。在明白了简蘅的意思后,心里蓦然一片酸楚。

他把人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温热的双手替下那只冰凉汗湿的手掌。那人腹腔里千疮百孔的器官此刻缩成冷硬的一团,隔着皮肤都能感受到剧烈地抽搐。

许珵瞬间红了眼眶。

他一边按照向医生学习的手法安抚着爱人那躁动的脏器,一边轻声说道:“阿蘅,你知道的,我有时候容易冲动,也因此做过足够我后悔一辈子的事情,但打人这件事我真的一点都不后悔。你那么好,是我恨不得放在心尖上的人,凭什么被那些道貌岸然的蠢货在背后指指点点?”

也许是因为委屈,许珵的声音有点打颤:“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可以忍着不动手,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绝不认同。阿蘅,你那么干净,从来没弄脏过任何人。但如果你坚持这么想,就请彻彻底底弄脏我,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许珵说得那么坚定,让简蘅的心塌了一块儿,从断裂的缝隙中汩汩地涌出冒着热气的泉水。

半晌,他低声说:“我知道的,小珵,你别难过。”避开许珵嘴角的伤口,他用自己微凉的唇吻上了对方饱满的唇珠。

“别人怎么说我,我真的不会在乎,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也不想你因为我惹家人生气。”

感觉到那个暴动的器官在自己的掌心下逐渐变得温顺,许珵松了口气。他有些心疼地亲了亲简蘅被汗水濡湿的鬓角,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道:“遵命。以后遇到嘴臭的人,我就挑个月黑风高夜把他们套麻袋打一顿。保证不让他们认出我,也决不给他们还手的余地。”

简蘅笑了一声,配合道:“作案的时候务必带上我。”

“嗯。”许珵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有你在旁边加油助威,我肯定超水平发挥,保准把他们都揍成猪头。”

简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耳朵尖儿。

刚刚还一脸嚣张跋扈的人霎时偃旗息鼓。宛如一只被驯服了的小兽,收起了尖利的爪子,露出软绵绵的肉垫。

“你好些了吗?还痛不痛?”他问。

简蘅摇了摇头:“不痛了。”

他的脸色还有些泛白,被冷汗打湿的一缕发丝凌乱地贴在光洁的前额,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显出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

许珵喉结滚了滚,道:“回卧室休息吧?”

“不想动。”简蘅难得撒了个娇,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许珵的颈窝,吸一了口对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声音小小地说:“再让我靠一会儿。”

许珵一颗心顷刻化成了一汪春水。

“给你靠,想靠多久都行。”他扯过一条绒毯,把人严严实实地裹好搂在怀里,一只手护在那人泛着丝丝凉意的胃部,另一只手拿捏着力道按揉着他的内关穴。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安静的客厅里只能听见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简蘅忽而低低地开了口:“许珵先生,你愿意成为简蘅先生的丈夫吗?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保护他,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忠心不变吗?”

许珵怔了怔。

他们结婚时是办了婚礼的。但那与其说是婚礼,不如说是一场商业宴会。在那场婚礼上,他们都欠了彼此一个誓言。

许珵起了身,单膝跪在简蘅面前,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印下虔诚的一吻。然后他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眸望向对方,就像望着他的全世界:“我愿意。”

简蘅不禁弯了眉眼,俯身将爱人拥入怀中。

许珵感到胸腔内仿佛有春风拂过,心脏的鼓动宛如春雷,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在爱与眷恋拔节生长的吵闹声中,他听见简蘅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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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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